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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5 最高指示经多次磋商 现与Tina同学达成霸王条款如下:
1.坚持总路线 总方针 一百年不动摇 (一万年更好)
2.据伟大领袖丘比特最高指示 要安定 要团结 不折腾 不懊糟
3.坚定不移地贯彻大事要管 小事不放的总原则
4.自觉抵御一切外来不利因素 务必把不稳定因素扼杀在萌芽状态 走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的革命道路
5.加强理论学习 努力改造大男子主义 才子有理主义 封建家长专制主义的不良作风和习惯
6.彻底清算历史 努力学做新人
以上原则均在平等协商 互利共进的基础上达成 现予以公布 请各位鼓掌通过 ~ January 27 冬天 我真的很想不到苏州可以下这么大的雪,我要还是个小孩子多好啊!我就一定跑到最厚最厚的雪地里去,踩啊踩啊!我小时候有一顶绒线帽,我妈妈给我织的,戴上去就只有眼睛露在外面了。大红的颜色,现在估计我妈妈还收藏着呢,小时候的东西其实都在的,什么低年级的作业本啊,我小时候的乱涂乱画啊,还有我收集起来的贴纸、洋画、奇多圈……我想妈妈给我冲热水袋的时候肯定还把我当作小孩子吧!
小时候跑到我妈妈单位后面的小弄堂里面,跳起来采冰凌糖吃,吃得开心得又蹦又跳,还要和别的小朋友比谁的冰凌糖长。我觉得老天对小孩子很好,小孩子怎么样乱跳乱跑也不会摔疼,摔到了立刻就能爬起来,一点点也不要紧。我忽然想起来很多小的时候吃的东西,都是随手采来的,什么酸梅汤草,什么一串红,还有我们小学校花圃里的秋柿子。我都吃得津津有味呢。今天我吃了一点雪,感觉就是小时候第一次在西餐厅里吃刨冰的味道。
我今天看见很多的小小孩,堆雪人,打雪仗……跑来跑去,一个个头上都是热气腾腾的,脸蛋和小手都冻得红彤彤的,他们的爸爸妈妈也变成了小孩子。要是成人的世界里每天都晶莹剔透该有多美好呢!我以前一直想到底什么是“格物致知”,今天算是豁然开朗啦,大家平时都学业啊,工作啊,心思没有一点点澄明的意思。突然的一场大雪就把大家的尘杂涤荡了,怪不得李贽这样的狂人最最喜欢童心。大自然清清爽爽,心里也跟着清清爽爽的,这就是天地给我的智识,就是我的格物致知吧。 November 24 石城的秋随手翻看乐笑翁的《山中白云词》,读到“空怜断梗,梦依依,岁华轻别。待击歌壶,怕如意,和冰冻折。且行行,平沙万里尽是月”就停住了。我以为这样的歌吹真该唱彻清寂荒凉的北方旷野。我又忆起了少年时在秦川的游历,怔怔地仰望宝塔山上方严峻切的匾额,虽然并不懂得“俯瞰红尘”四个字的浑穆与苍茫。在骊山华丽宫阙的废基里,默默地听北地缠绵而狂放的夜雨,天明的时候发现山崖倾圮下来,连同雨水一道向黄河奔去。 我嚼着甜咝咝的粽子糖,决意要作起文来,趁石城的秋还没有悄悄溜走。倘若我生来就是南京人,一定会从骨子里升起一种雍容罢。从中山门一气走下去,清溪依旧绕着巍巍的宫墙,拾阶登上城关,舒舒地一眺,玄武湖的烟柳,九华山的塔影都涌到目前。假使对照北平的情状,也还可大大地自豪一番,石城不也一般地拥有钟、鼓楼,故宫,午门,成贤街这些皇家气派的处所么。身在这座废都,我大可以鼓动起阿Q式的情绪——“老子先前也曾阔过呢”。我在这废都离兜兜转转了四、五年的光阴,很爱上了石城的秋。 石城的秋不是肃杀的,也没有“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气息。石城的秋就随心所欲地来去,在晴晴雨雨中流连,却洒下那么薄薄的一抹苍茫,没法子拂拭。末了一忽儿就落起了雪,照例大多是落地就化的雪。我也顶喜欢这样的落雪无痕。不知为什么,石城的秋总让我想起杜秋娘“劝君惜取少年时”的句子,想起这诗句就分外怜惜起石城的秋光。于是便在微寒的风中去台城闲走,从瑟缩的红叶绚烂出走到枯草连天的断垣处,这时候阳光温柔得如同云锦上的纤维,摩挲着我的脸颊,让我惬意地眯缝起眼睛。我倚着城碟敞开衣襟,任由湖上的风调皮地钻进我怀里。栖在城头的喜鹊悠闲地踱步,成了华美的秋韵里漂亮,精致的乐音。 石城的秋在我的睡梦里忽然阴郁起来,于是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总听到它抽抽嗒嗒地隐泣。翌日醒来,我套上高领的毛衫,打着心爱的小白伞出去。看见大草坪边金黄的银杏叶落了一地,秋风过去,树梢上沙沙地叹惋,叶片飘飘洒洒地打着旋儿。假若零落是这么唯美的瞬间,我为什么要担心我的心有一日会变得和北方的大陆一样缺少雨量呢?诗人说:当华美的叶片渐渐凋零,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我因此更爱这萧然的废都,更爱石城的秋。 天光很好的时候,秋色多么可人。我周匝的一切生物都仿佛忘掉了节令般的昂扬起来。麦冬草还是油油的,却比盛夏时更壮实了,枝头上垂着沉甸甸的果,一个个希望就要成熟。杂色的小猫悄悄从草垛里钻出来,嗅一嗅雏菊的味道,又铆足了劲去扑蚱蜢了。随园朱漆剥落的旧窗棂,在柔柔的光线下显出静穆的神气。时不时的飞过几只雀子,咿咿呀呀地对语,倏地又径直向澄澈高远的天空飞去。我知道石城的秋是属于倾听的季节,我愿意这样静静地聆听,听繁华的枝叶渐渐凋零的声音。 一夜的西风,秋又深了。我在清早五六点钟的光景跑到德风园里的清波池畔,眼前恰是“潦水净而寒潭清”的景致。仿佛有抹绛紫的薄雾在氤氲、弥散。我的心底升起一种淡淡的悲哀,很像徐志摩在康桥的心思:“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你永远也不会晓得,初秋的那个凉夜,当无数的蛾子在灯火前狂舞,我心头沸腾翻滚的炽热诗情已随季节冷却、冷却。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在深秋里想要为你写一首属于春天的诗。 秋再深一点儿,我要去北京了。去听一听潭柘寺的钟声,看一看陶然亭的芦花,尝一尝随便哪个胡同的冰糖葫芦。回来的时候,该 是落雪的冬了。 October 19 随园杂记二随园的桂花已经谢了许久,倘若天气还有回暖的余地,或许还会有些花枝,忘了季节的花枝浮出暗香来。我倒很愿意守着这份若离若即的期待。 去过俄罗斯的舍友说,这些日的南京像极了八月末的沙俄,昼夜之间温差极大,仿佛寒来暑往浓缩在了一日之间。承他的话头,我不由想起欧阳永叔写过的滁州山中岁月。那一种不醉不归的轩豁流转在山间乍暖还寒的朝暮里。但我更爱东坡的诗,譬如“人生如朝露,白发日夜催,弃置当何言,万劫终飞灰”。我常以为这样的句子可以上通苍穹,下启幽冥的。舍友唱了一小段俄罗斯歌曲《三套车》,在他眼里俄罗斯是一个略带忧伤的民族。我吟了《子夜歌》里的春歌: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不晓得是否可以当得起中国人神髓里“天人合一”的意态。 最近读胡某人的书,对于他的政治观点和议论,大大的不以为然。但是对他的文采风流和天才式的文艺批评却激赏不已。末了读到他行文处偶尔流出的爱情追忆,几乎就如同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自矜且阴郁的自己。 但我晓得,我骨子里还有那么一点好处,那股子爱天然的好处使我保留了一些性灵。我最爱读发乎天机的东西,诸如诗经里的“春日迟迟”、“七月流火”;古诗十九首里的“行行重行行”、“胡马依北风”;曹子建的“高台多悲风”;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再后便是李杜,李杜往后就是一个苏子瞻。大抵真正的佳作都是三分人事,七分天然的。我也爱读那些几经文士订正、删改却依旧透出民风句子。《三国演义》里“千里草,何青青,十日上,不得生”的民谣,写董卓必死就是一例,这是文人绞尽脑汁也写不成的东西。再如《杨家府演义》,文不甚深,言不甚俗,一派纯朴可爱的街巷风味。有老令公必有佘太君,有宗保必有穆桂英,乃至有十二寡妇征西,杨排风教场演武。古来的小说未有这样重视女性的。我推想宋末的这位说书人可算是吾国最早的女权主义者了。照胡某人在《中国文学史话》中所云,若没有小说里这些热闹的纷乱,倒显不出大宋江山的显豁了。 然而小说毕竟是小说,大宋的江山朝不保夕,太祖太宗至死也没有见到幽云十六州的纳土捷表。其实文章就是宋儒弄坏的,一切艺文也都一样。天人合一的自然气韵被隔绝了,文章自然也变成了登科仕进的俗物,永远的不复旧观了。书法也是一样,《兰亭》、《祭侄稿》、《寒食帖》之后再不见有后继者来。米芾就叹“时代压之,不能高古”,我们生于今时今世,真该一叹再叹。 宋儒之前,文章还是好的,带有民风的更佳。这道理就如同 山林里的树木,材质不佳的才能为斧斤所赦,生机盎然。从前的小说俚俗,不归王化,士人以为小道,听之任之反而血肉相发。《隋唐》里的单雄信单槊闯唐营,视死如归;三是不投唐,英气雄发。这样的豪杰,以后的小说里再也没有了。那十八路反王,六十四处烟尘也再也没有了。我现在还记得小时候读少年儿童出版社的本子,程咬金对单雄信拜别时说的话,“愿哥哥来世做个更有本事的英雄,再报此仇。”这是多么慨然的言语呢。宋儒之后,小说一发不振,《续侠义传》不知何人所作,虽然有些才调,还是难以摆脱奇男侠女奉旨完姻的俗套。依我看,白玉堂还是死在铜网阵中的好。 现在,我心里正涌起一股隐忧,我的性子若不好好改改,将来想必与胡谋人愈发近了。倘若日伪再来,我是鼓起大节不可夺的死志还是接过《中华日报》的中日亲善之笔呢? 2007年10月17日夜于随园 August 18 十万春花如梦里 一如既往,面对电脑屏幕手足无措。这一遭若非心里的空洞大得无法遮掩,让我头涔涔,汗潸潸起来,我想必还不会这样迟钝地敲击键盘。关于文章的作法,我一向刚愎,不止对你发了一回怒。我只爱在纸上写字,以为那是最最真实的存在,向素将徐青藤“笔底明珠无出卖,闲抛闲掷野藤中”的句子当作某种深刻而又蕴藉的寄托。我再三对你言讲,倘若惯于使用联想输入法中的语汇,时日久了自然出口尽是些常言俗语,这样的文字或可鬻粥;或可付梓;抑或还可名世。可末了还是要归入这满世界的俗尘里头去。我珍视手稿,一直将它作为生命的一个印记,因为那些手迹不会说谎。兴致所至时那样洒落不羁;意兴阑珊时恁般散淡天然。那年黄昏的院落,流莺对语的情致;今宵明月微逗,闲情无计消除的种种都融进疏疏落落的字行里。 这样不合时宜的主张,本来不足为外人道的,到此收煞。算是这篇文字的小小楔子。 这些时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些闲书。随手翻来,掩卷也不思量。往往晨起振作着读些于己有关的正经书,两三个月了才啃完白谦慎先生的《傅山的世界》。丹纳的著作只浮浮地掠过,自然浮浮的灰尘爬满封面。午后心血来潮读肖洛姆阿莱赫姆的幽默小说或者《芒果街上的小屋》,被新书的华美束缚地小心翼翼,生怕在洁白的纸张上留下指尖的污痕或者某种褶皱。夜里,总是在很深的夜里还要略看一会儿高阳的历史小说,渐次将《明末四公子》,《清末四公子》读讫。其实也就是作为睡前的一种安慰,以为大好的天光还不至于都白白流逝了。 我最爱读的倒是手边的这个小册子——黄裳先生所著的《旧戏新谈》了。我并非戏痴,甚至连戏迷也够不上格。无非是一个慵懒的,恋旧的穷酸人。听评弹的时光长远些,也不过十年挂零。想起小时候伏在小板凳上听顾宏伯先生的《隋唐演义》,简直是入了迷,一发连那些大小英雄的名号座次都背下来。慢慢也听了许多的弹词,电台里的录音年代仿佛久远了,书场外头汽车驶过的声响让我感到亲切。我一直以为那是已经消失的电车的声响。后来听了许多名家的选曲开篇,对于蒋月泉,严雪亭的这样的卓然名家心驰神往。约摸三五年前,在百花书局买了好几盒弹词磁带。在石城的时候,好几个冬夜孤寂如潮汹涌,我听着《宝玉夜探》里“隆冬寒露结成冰,月色迷蒙欲黄昏”的唱词,情不能自已,天明的时候大雪已经厚厚地覆盖了校园,覆盖了石城东南绵密的群山。 在江宁府学的旧时廊庑下听省昆的诸位先生唱曲,是得赵书苑君的提契的。我能在六朝的故垒里几度沉酣,几番心醉,真属人生的快意事。那句“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才一缓缓吟来已是一种刻骨境界。最爱《思凡》里的念白,声声断断地,总是关情。省昆演的《思凡》可称双思凡,由两小素旦同台共演。一般的素白道袍,一般的拂尘廛尾,一般的怨怨艾艾,将个剧情渲染地婉转动人。《玉簪记》中《琴挑》一折,我也时常相忆,“一番春去,一时花褪,几度上我眉痕,云掩柴门……”这样神仙一流的文字怎不让我疯魔,让我执迷呢。 我在石城还要游学三载,也还打算接着听书听曲,以为算是对若梦浮生的一点逃遁,一点背离。不想在黄裳先生的书里看见吴梅村题广德楼台柱的联子“大千秋色在眉头,看遍玉影珠光,重游瞻部;十万春花如梦里,记得丁歌甲舞,曾醉昆仑。”竟又惹起“庄生晓梦迷蝴蝶”的苦思。 丁亥秋在吴下 June 27 远离别 节气已近芒种,照旧例农人又将有事于西畴,所以更要分外珍惜天光。清早起来看一看宿雨才收的天色,傍晚出去听一听暮鸦的归鸣。我终于换上了一身短打,任六月的阳光径直扑在身上。再过七日,我将毕业。 两个月前,我还在通宵达旦地准备毕业展览,竟日泡在画室里作些笔墨生涯。不晓得花费了多少水纹宣,憔悴了几支黄瓜园的小狼毫。自然也不晓得清旷的校园里,《祝你一路顺风》的歌吹已经响起来。我只是偶尔在某个筋疲力尽的夜分,伏在美院天台的栏杆上,假想出一个“草枯沙净,水平天远”的寥廓世界。 一个月前,我还在自我戕伐的气氛里另立毕业论题。手中握着好几份年表,试图考证六百年前的吴下,文徵明与祝允明在垂四十年的光阴交错里,究竟在哪个春日一同携酒出游,在哪个雨夜相互题跋存念。我忘记了别离是悄悄的笙箫,呜呜咽咽地溢满了山前的图书馆,山后的情人坡。我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分,听见老狼的《关于现在,关于未来》,一下子失掉了睡眠的勇气。 半个月前,我隐没在觥筹交错的筵席上。当所有隔席呼取,推杯换盏的声音已不再真切,我对自己吟白仁甫的曲词:“糟腌两个功名字,醅渰千古兴亡事,曲埋万丈虹蜺志。”没有和任何人拥抱,没有对任何人道珍重,一如我没有沉醉。 一周之前,我努力瞪大眼睛,迎着阳光微笑,和这张照片里的大多数人一样。背景是敬文图书馆,它那奋力张开的两翼仿佛永远不会磨灭。可我知道只要一阵风过,野蒲公英的小小种子将散落他方,也许生根发芽,也许化为尘埃。 三日之前,我们整夜歌唱,从月色如霜唱到天光渐亮。那些低迴宛转、撕心裂肺的歌声从窗口涌出去,被缓缓稀释,被石城东南的绵密群山慢慢吞没掉。 半小时之前,我在向素鄙薄的五光十色里,看见音乐学院的男生在舞蹈终了的刹那怔怔落泪。一下子,情不能自已,想起苏中陈旧简陋的小舞蹈房;想起人民路上满地的枯梧叶;想起我悄悄落在火锅店和澡堂的眼泪;想起独自静坐的萧梁龟趺;想起某一年冬天晶莹的雪柔柔地覆满木筛板门;想起我们翘首期盼的时候,两三点流星静静掠过我们的头顶,归入茫茫的大荒…… 半小时之后,我临纸感哽,已不知所言。 January 28 不可言说 已经非常久的时间没有打开空间了,现在突然打理觉得很惶惶。像是在体会一场荒芜。因为时间已经流过。一切都是不可言说的因缘际会。
我开始有兴趣读一些大部头的理论作品了。甚至开始相信一切我思想里的东西都需要哲学来帮助。我希望有一个什么人,随便是谁,冯友兰也好,苏格拉底也行,能够给我答案。给我关于生命意义的答案。
我喜欢安静的去处,虽然有时候会被无情的喧嚣吞没得无影无踪。真的担忧有一天墓前的石刻会不翼而飞,要晓得它们呆在那儿终究会成为高楼大厦的绊脚石。现在的仙林,已经和三年前大不相同。没有捕鳝鱼的竹筒,没有隐没在潭边的白鹭,没有那些停在路边的铁皮马自达。我简直都不知道怎样可以在做一次乡间的行旅。今年的天气一点也不冷,自然我也在金陵头一回没有看见雪。记得以前喜欢唐人的一句诗:满座衣冠胜雪。这样的风雅,看来也是虚静才能领受的。
我要在苏州呆到四月,那时我该可以看见梅花,玉兰,梨花,桃花……次第开放。想起这些,我就悄然地涌上了些温暖。于是想起,许久没有踏足的艺圃。“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歌子该轮到谁来唱起。羡慕书苑在听曲时的专注。一直叹息那样的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我虽在夜间捧起吴梅先生的《中国戏曲概论》来读,可究竟是隔膜的。不晓得那种痴迷是怎样的至诚之境。“不疯魔,不成活”的人活得辛苦而不烦乱。
年后能够去温暖的国度看海。也许是去看热带的雪。 July 12 夏晚正愁余躲在风声喧杂的护龙街旁,化身为天香小筑逼仄角落的一朵月季,在花落无痕的季节里期待下一次炽烈地绽放。我在这芜园一角仿佛已历了几度暑往寒来的,依稀没有大变的只有爬上了浓重苔痕的小池以及高天上的华采的浓云。唤我一次次放下了所有防备,来看它们今世的模样。
枸杞在碧螺的簇拥下,才沉浮了一回,还没有显出鲜妍饱满的模样;我透过寂寞窗棂,透过你此刻沉睡却斑斓的梦境,看见满世界飘零的黄叶,才晓得不只是冬天才会木叶摇落的;而我的耳边为什么充溢那么热情而欢乐的吟唱,蛰伏的蝉终于飞升到大雪松的冠上,成就它们今生最煊煌的片刻。
“夏晚正愁余”的诗境,在雷奔电激而雨泽未注之际,沁入心魂。我虽丝毫记不起下句,却将“深山闻鹧鸪”来入替,算作心曲,由它横陈在这芜园更远更深更无穷的旧梦里。“冰与雪,周旋久,泪痕莫滴牛衣透”又岂止是吴汉槎的辛苦遭逢?
梅雨的时节,却失落了赏雨的心思,并没有如往常一般隔着延光阁漏空的花窗,诌两句诗;也没有立在春在堂边狭小的蟹壳天井里,抬眼望一望曾经邂逅的流云。如果它们也会想念就该把老杜的句子拿来吟“旧,雨来;今,雨不来……”
我又穿起了凉鞋,裸露出曾经因为踢球而折断指甲的大脚趾,现在任由七月的骄阳将皮肤的色彩调染;我又徘徊在书院巷的尘嚣里,发现记忆是远比照相恒久的珍藏;即使小王的豆花摊如今改换了门庭,蜜蜂洞的巷牌被摘下后就再也没有重新挂上;我行止在葑溪柔波的左岸,一任《秋窗风雨夕》的箫声弥散到可园危危的风火墙内。
“那天黄昏,忽然飘起了大雪,忧伤爬满山冈,等寂寞散场,相信爱的年纪,没能唱给你的歌曲,在我生命中长长追忆……”
原子的中间都是空间;纷纭物象也不过是物理化学现象的表征。恰如我看见的你,其实过去某个时间的你的影象。那么,我们真的可以洞察这个世界,还是坚毅地随了佛缘,在这如梦幻泡影的世界里随喜一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一连几夜,勾留在光裕书厅和开明戏院的弦索叮咚里,百年兴亡,千古悲笑,一时登览。归家的途中被夜风一激,又都散到这个空荡城市的大小巷陌中去了。连同我自以为不老的笔底波澜,梦里溪山。 June 20 归去来兮大热已经降临,在水漪楼下许久不曾更换的报纸上看见了新的内容,说是乌桕树开花,就在盛夏。想起好像在哪里读到过“风吹乌桕树”这样的句子,应该是《采莲赋》吧,记得不真切了。此刻闲言碎语地胡诌,眼皮快要耷拉下来,想想这些天惨淡的日脚总算过去。听着金声伯先生开讲的《大闹柳洪府》,喝着温热的飘蓝水,耳边的风扇呼啸着,还是分明感觉感觉到汗珠一点一点渗出来,我怕是就要生痱子了。
年纪越大是不是越胆小呢?我觉得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得越来越谨慎的。害怕有任何意外的发生,最好一切都是确定的,而且确凿无疑。考试,考研,参展,交际……好难。生活也许就要彻底露出它冷漠残酷的嘴脸了。我没有地方逃遁的,去领受吧,我的宿命。
这些天,持续只睡眠四到五个小时,已经快要麻木了。习惯在三点的时候跑到隔壁宿舍看半场夜球,接着预测一下比分,然后睡觉,早上醒来,身上被蚊子亲得次次第第。席子几天没有用热水擦试了,据说上面有螨虫的卵,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在我瘦削的背上安家了?
早上喝酸奶,间歇性地腹泻;下午吃西瓜,完全变成汗水蒸发;晚上泡壶茶,看着碧螺春的叶子舒展成了一叶扁舟……昨天夜分,听见好久没有再听的《坚强的理由》,想找张恨水的《啼笑因缘》来看,还没有找到就放弃了。
下午被大汗弄得很昏,楼上楼下跑了好几回,把我心爱的笔袋找回来的时候——觉得好庆幸!它怎么可以这样无声无息地离我而去呢?我虽然每年才洗它一回,通常还是妈妈代劳的,可是每次当上面那行日文淡褪的时候,我都会用蓝色水笔描深一次咯,原来已经过了近十年了。大二的时候发现它的拉链脱开了,带它到修鞋的摊头上做手术,现在虽然留了个小疤,还是很坚强的。是不是它也觉得倦了呢?想要离开我,去旅行。
《东京铁塔》里头的黑木瞳好美,樱花也真是绚烂,为什么日本的早樱在这儿总是不愿意盛放呢?我想和你有一天能去哪里看一看。我们是不是也不能总是固守?去年的天明显比今年还要热的,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抱怨呢?早上看见排队去图书馆的人潮,忽然觉得自己总还算个异类,去年的此时,我在四方城的荫翳里打坐的影像,也就不知不觉地浮上来了。
世界杯的文字一点也写不出来,大概我的激情已经被磨折掉了。如果一会德国队输了,我应该也不会再做个大大的水袋,让它从高高的楼道里自由地坠下来。 June 12 意到笔随面对电脑写字,对我来说,真的很难。还是喜欢用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写下去,一气把心里的话都倾倒出来了,前几天整理抽屉的时候,看见以前写的文章,也是铅笔写的,居然已经漫漶地难以辨认了。我想问它:你怎么就沧桑成这个样子了呢?
一下子就想起《重庆森林》了,关于期限的对白好残酷。我第一次走在台城的马道上的时候,看见暮色沉沉里的玄奘塔,以为它是六朝的遗迹呢。后来自己访到了九华山才晓得,砖塔是民国时候才建成的,于是断定南京真是个苍凉的所在,恰恰合了我的脾胃。我还没有去过鬼脸城下,所以也不曾见它在大江里瑟瑟的投影;也没有登上过紫金山,不晓得莽莽苍苍的弥陀岭上是否松涛入云;我也还没有沿着而今春草迷离的火车道一直走到夕阳里去,听一听乡野的歌调。
目下的生活,让我想起老舍先生的《微神》开头的悠长描写,大约也是这样暮春的光景,有大片大片寂静的油菜地,院落里的槐树默默生长,偶尔有蝴蝶飞过来……透着不可拂拭的淡淡惆怅。我和好些朋友推荐这篇佳作,可真正没有多少人愿意看这样寡淡的文字吧。现在又想起先生的《梦想家》来,只记得文末的大义了“假如日后解放了,经济也大大地改观了,飞机若是二三百金就能购置一架,我想在风和日丽的天气,慢慢悠悠地去飞行……”
可先生终究投入到太平湖里去了。
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也还是一直以来,想要淡定地生活下去,现在似乎越来越难了。道不行,乘艀浮于海。想起这句话,心里就平安了好多。从栖霞寺回来之后,我重新看了一些浅释佛教的书,已经不再那么执著于《华严经》里“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电亦如露,应作如是观。”的奥义了。
守住自己的心性,那么凭几处默,行走停止,饥则食,渴则饮,困则眠。一样是可以得大善果的。
June 10 五月物语天是很清亮的,但是确确在飘雨,若是在从前,我该不会打伞罢,但现在我还是犹豫了一瞬之后,慌忙打起了伞,走在细细的雨里,像是回到了初春的光景,坡上弥望的青草像是才绿起来的,可我的淡淡欢喜到夜里才升起来。
我步履匆匆地穿过雨帘,像是被什么追逐着,催逼着。我想起了好几回斜挎着重重的背包,右肩上搭着鼓鼓的Micky手袋,右手提着笔记本电脑,腾出左手来平抚“三急”中最小的一急。忽然,悲哀地觉得我缩瑟紧张的剪影就是生活的照相了。
下午最末一节课的最后十五分钟,我睡着了不?醒来的时候,以为已经到了明天,太阳怎么在这个时候把我笼罩在它无所不能的光辉里呢?
校园的广播在空旷的坡上变得飘忽,我在想用时光交错来形容会不会太过夸张了。那个东北男生的告别宣言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还是在风声喧杂的拐角听到“万水千山”这个词,竟然一下子被沧桑缚住,觉得心里的哽咽像后山将谢的小簇云檀。
放慢了脚步,我的昂扬砸柔弱的外表下倔强如昔。我从坡上徐徐踱下来,大朵大朵的云往坡上爬,交错的刹那,我们悄悄交换了投影和心事。原来,我一直都没有发现,它离我那么近,几乎是触手可及的。眼光没有距离,它带我回到从前,我曾在似曾相识的暮春天气,倚着红楼攀附爬山虎的砖柱,呆呆注视教室里快要高考的高三学长,没有比“万水千山”更妥贴的形容了,形容那一抹“生怕离怀别苦”的心绪。
五月的温润气候里,陆续看了好些电影。好多情感糅杂在一起,像前些日子满世界飘扬的杨花,存在却无法轻易触及,不能忘记的是《海上钢琴师》中Max对古董店老伯歇斯底里地反复地说道:“墙上的画就在某一天毫无征兆而又似乎注定了一般生生坠落下来——嘭——就这样坠落下来了——像是钉子和墙壁约定好时间似的。”与杨德昌在《一一》中借小朋友之口结束全片的那一句“我觉得,我也老了……”是若合一契的,那么深重的惆怅与感伤,叫我们怎么去领受。
太阳落下去,月牙就自然涌上来,迥异于平日的明亮,低低地悬在黑黢黢的山峦顶上。可是城市里,哪怕是在空旷的郊野也是见不到真正的黑夜的。
儒雅的林清玄宰高堂中的清谈;耄耋的日本老兵本多立太郎的沉重谢罪都不能教会我们怎样生活。教会我们生活的恰恰是生活本身。
还是用《海上钢琴师》中的对白来和自己对话。1900对Max说:“全世界只有你知道我还在这船上,无论如何,你是少数派,你是个异类——而你最好习惯这一点。”
2006年 儿童节才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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