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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ne 19

    西湖的落照

    动念去西湖之前,在兰苑听了一折《占花魁-湖楼》,心里蓦地涌起好俊雅的一片湖山。水是柔柔的,教人忍不住要掬一捧来摩挲。这湖水的颜色是青碧的,带着满满的生气,不由人不赞它的好。山是低回绵密的 ,互相交颈低语着,远远望去是苍翠精致的螺髻,挨近了却透出绰约的娇羞来。这偌大的一处湖山仿佛被温润的水气笼着,叫人不晓得是平明时的朝云还是日暮时的薄雾。游船、画舫在烟波里出没着,宛转的歌子就从半掩的花窗里透出来,和着水流拍岸的清响一起浮沉,一霎时叫人忘了行驻,忘了思量。

    黄裳先生在《白门秋柳》里记着樵子和油郎的对语,至今想来也觉得人世的风景就该是这般好——售罄了柴薪和香油就一并担着斜阳踱到三山街沽一盏淡酒,末了再醺醺然地到雨花台看一看落照。

    而此刻山外的青山也已被残照染得彤红一片,楼外的湖楼也已经褪去了繁华的颜色,隐没到万点霞光中去了。烟波画船,柳丝花雨,娇莺洽燕都沉静下来,雷锋塔的影一步一摇向湖心行去。南岸净慈寺的晚钟我亦听得不真了,只觉得四下里都是环佩的清响,仿佛连四围的青山和万古的流水也都在应和,都在唱晚。

    想起那一日在梦寐之间,瞧见你的心事,你说端午的时节就该来雷锋塔呀,看一看白娘子和小青凄恻的故迹。此刻,我们是不是在梦中呢,在梦里浴着夕阳的光辉。

    年老的艄公看惯了湖上的晴雨和风月,他是不爱言语的,倘若天上来了一竿好风,他会不会在心底默默唱起属于他的《摆渡人之歌》呢?我们在沉默的柔波里飘荡,行过张陶庵的湖心亭,行过潘天寿的平湖,行过苏子瞻的长堤,行过杨万里的风荷……但使我们如初生的婴孩一般无知无识该有多美好,就让这山河如生如死的浑穆,岁月无往无来壮丽,让这笼盖四野的落照也来看一看我们的模样。

    你说这落照好像是奔到眼底来的,叫人来不及喘息,来不及应接,它冲破重重云翳的光芒一径注到人心上来了。我一下子读懂了“落日放船好”的诗境,不由得鼓起翻滚发烫的心事,想起你说“这是失望的冬天,也是希望的春天”;想起那个寒冷彻骨的冬夜,玉阶上生出白露,瑟缩的躯壳之下泛滥成灾的相思;想起那个星天,两颗落单的星子隔着遥夜互相取暖……刹那间,沸反盈天的爱恨交织起来,在肺腑间汹涌鼓荡,它喷薄而出的时候,幻化成一湖的金辉。这一刻,我把“悲欣交集”当作佛偈来吟。你必定晓得,我心里爱煞了这一场大大的悲喜。

    又一日,我们坐在“花港观鱼”的柳荫下谈天,讲起李易安“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的句子。恰好又对着落照,心里的欢喜是岭上温存的白云。那时我们还不晓得我们会从暮霭沉沉直行到月明皎皎;我们还不晓得杭州有那么出色的流浪乐手和紧挨着断桥的星巴克湖景圆桌;我们也还不晓得如风而逝的时光尽头,我们会拥有怎样的年华之树。

    徐志摩咏“雷峰夕照”的诗,读来有一股子傻气,他爱这落照爱得痴了,偏要把大千世界里繁华靡丽的景致都摒弃。我因此更晓得他的好,也更爱西湖的落照。

                                                             己丑夏月自武林归后

    January 17

    北方的歌

    从北京回转也近月余了,一直没有鼓起记游的兴致,那些行旅中的颜色都黯然下去,心里面还是空落落的一个天地。今日,姑苏城里纷纷扬扬地落起了小雪,我却要来呵冻作文了。张爱玲的小说里写旧上海的市民为了节约天光,行起夏时制来。我从南京北上,吃辛吃苦地坐了硬座车,非但为节约天光,也为节约盘费。自然一夜的无眠,梦短梦长间出徐蚌,经兖、德,不知不觉已经置身寥廓的齐鲁。拭一拭车窗上浓重的水汽,三五寒树,几星灯火,好个清冷的冬夜。不由得想到逆流的汶水,以及世上逆行的孤绝的人。

     

    承友人的情,蒙他远道来接,我便落的无思无虑,舒舒地嗅一嗅北京的微凉空气。天是高原澄澈的蔚蓝,只消这一点我的远行就似有了期盼的达成。心底欢喜得很。随地铁辗转到五道口,再步行到矿大,一路上都是挺拔的白杨。熙攘的街面,喧杂的人语,于我都是亲切。我想起“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的句子,觉得神思清明,自己分明是个灵慧的读书公子。经过北语的大门,想着就近小住的几日,总要寻个空闲进去闲步一回。可是终究与它暌违,但我的心里依旧还是欢喜,擦身而过的瞬息我已经收获。南来的信笺曾在这个校园停驻,现在恐怕已经没个寻觅处了。

     

     这样很好,我还是天地之间洒洒落落的一粒芥子。S君曾笑我卑微,我却知道那是我的平白,我的成长。你还和从前一样,依旧是头上长角的小孩。你晓得么,你推窗的时候,那不是风,是我心底的翻滚飞扬。

     

    北海很好,不大有禁宫深院的整肃。我从静心斋的侧门进去,起首就是密密的一箭竹林,深冬里还是吐翠,昂扬的意思点滴在心。轩敞的庭轩和迤逦的廊庑都在山环水抱间,我行行止止,一忽儿看看小潭里冰封的残荷,一忽儿瞧瞧远山的形制。心想我今日能够“身依泉石尘自远”,就比什么都要好了。今日的江山形胜我虽一毫都莫能取,却好似天底下只我一个能领取它的妙处。我要学会这样的平安喜乐。我站在华藏界大琉璃坊下,远远地望见白塔,只是太液池万顷金波里的一点。但有了它,浩浩的水面就有了依凭,有了统制,有了灵气。夕阳在山,浮光跃金,北海宛似蓬瀛,我不学佛经里的谛观,只愿真真切切地感受这人世的景致。

     

    翌日,我四点半钟就挣扎着起来了。从矿大步行去五道口搭城铁再转西直门的地铁,为了看升旗仪式也算是发了狠的。这才领教了幽燕之地的朔风,不由人不凭轩涕泗流的。疾走起来竟有列子御风的感触,风一个劲儿地呼啸,简直要把偌大的紫禁城吹了去。怪不得古人把“风雨不动安如山”直当作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呢。我箍紧颈项里的围巾,不晓得为什么过了这么长远的时间,它还是漫溢着昨日的味道。

    走在长安街上,灯火还没有熄灭,我的影子很长很长。

    我想着幼时,大概也是这样微明的星天。我坐在父亲的肩头,仰望五星红旗伴着朝阳一点点升起来,分明看见他饱受中亚毒热日头曝晒的脸上,泪水夺眶。彼时他才从海外做工回来,我与他隔膜得厉害。前些年他和我言讲,说当年在科威特流血流汗盖的建筑大都在海湾战争中毁于兵燹了。我说其实我都晓得。他还是刚强如昔,我的心里早就知道什么是无常了。他这一年受了莫大的苦楚,险险不能再行走。我的白发也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生了根。我还是孱弱的,遇事不能担当,今后该怎么报效心中无着无落。但我已非昔年只会吟风弄月的少年。

     

    在京的数日,除了承Z兄伉俪的情,去京味楼吃了一餐京城美食之外。都是糊涂地对付过去,我对于口腹本来就是极看淡的。便是如此,还是时时愧悔机心太重,不能爽然。我记得在阜城门外尝了尝老北京的小吃,只有焦圈和艾窝窝还和我的意,也是因为它们简单、便宜。此外到有一种佐食,叫做——芥末堆儿的,让我一想起就口内生津。Z君代箸非让我尝过,我一试之下,顿时头涔涔而泪潸潸的。芥末的辛辣在十二重楼内来回冲突了三次,收口却是清甜的。然而要我再下箸,我却不能了,好像一切好的东西都应该如初见的模样。那是一种劈开鸿蒙的素面相见。

     

    “彼哉苍天,曷其有极。”果然是落雪无痕呢。

    我立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心里却尽是融融的暖意,我晓得这场雪是无极的苍穹的惠赐。我一个人踏着冰封雪覆的曲径蹒跚而行,走过寒溏,走过长堤,走过莽原……去看看颓唐的圆明园。我总想起那个雨夜在江宁府学听到的温软的水磨腔“良辰美景都付与断壁颓垣……”,真正凄楚宛转的调子。我目下就置身在这断壁颓垣之间,隔绝了人声,隔绝了鸟鸣兽迹,隔绝了来路归途。我亦忘掉了自己为何而来,我竟是随雪花一同零落下来的罢。这样无挂无碍地落在冰渍泠泠的天宇之下,落在太息一般的残砖断瓦之间,落在横绝时空的历史里。我斩决一切虚浮的情感,赤条条地涤荡,我的孤鹜,我的缱绻,我的执拗都成飞灰。

    不废万古的江河自去奔流,超拔千年的峰岭自去巍峨,都已与我无挂碍了。

     

    南返的前一日,去了南郊的陶然亭。纵然在阴冷的北面,雪也都化尽了。白日里阳光照得人惬意,我松松地套了单衣就出去。我以前极着迷郁达夫笔下陶然亭的芦花,不带任何描摹地一带而过,笔下倒仿佛有千万种的情思,让人心里也受感染,魂梦里也放不下。真到了陶然亭也就平复下来了,苦苦寻觅的古意其实是躲在自己心底的。我虽爱魂梦里陶然亭的清冷寥落,也爱眼面前的平白简净。我懒洋洋地倚着经幢,眯缝起眼来听贴着水面浮过来的西皮流水,京腔京韵的好不曼妙。咿咿呀呀的京胡声,清响入云的檀板声,流水脉脉地拍岸声,一时都注到心头。末了,我默默吟了高君宇先生的遗诗:“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死如彗星之迅忽。”他慨然赴死的时候较我还来的年轻些些。

    从陶然亭回来已经掌灯,单衣不胜寒。

     

    矿大左近的糖葫芦非常入味,我因此更坚信一切好的事物都是简单平常的。

    过往的几年间,我尝好几回想要来北京看你,却总是欲去还留的。也曾写信要你留意北地的苦寒,努力加餐饭。这回来,我晓得我们离得好近,却不必执着于一晤了。就让这时光交错的几日算作对往昔的礼敬,算作对旧梦的纪念。

    南返之后,我慢慢读完了胡兰成的《今生今世》,牢牢地记下了李义山的句子:“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原隔座看。”

     

                                                                丁亥年岁末在吴下

    May 19

    后双城记

    又是一年春将老的时候,我重新提起笔来,饮一口酽酽的茶,同窗外漫天飞舞的扬花一齐打发莫大的虚空。记忆的断片随杯中的茶叶末子浮浮沉沉,翻出星星点点的愁绪。这丝丝缕缕的愁绪合了时节,倒可算作对疾逝的春光的祭奠。

    我在紫金大戏院的弦索叮咚里,听到“苔影上花”的绝妙好词,却一下子跌落到人生如梦的悲哀里。从花开到花落,我在石城和吴下间奔走了好几回,酸酸楚楚地堕了好几回泪,却不再是因为花期。倘若我们的生命也和朝生暮死的朝菌一般短暂,是不是就不会再那么沉重凌乱。

    我们曾一起在道前街上的樱花树下静默,任隐隐绰绰的阳光透过花丛洒在身上,尽情宣泄青春尽头的忧伤,让那些低迴的、汹涌的爱恨离索一并泛滥。这个城市大大小小的河流,最终也应该在某个陌生的河口注入海洋,激起几多浊浪,泛起几点黑黄。

    早晨三、四点钟的光景,我渐次听见凄厉的哭泣,撕心裂肺的野猫叫以及空灵婉转的鸟鸣。最后雨声来了,于是所有声响停顿下来。可我已不再是红楼里听雨的少年。最后的辛夷花瓣必将在今夜悄然坠下,坠落在瘦的诗人的太息里,坠落在情人晶莹的泪珠里。天色终于缓缓清亮起来的时候,我如同漂浮在绿色的湖泊里,任满树鲜亮翠绿的香樟树叶将我裹携。

    当十全街上还没有涌起人潮,我想起张楚的一句歌词“我走在我们的城市里,城市很脏;我躺在我们的床上,床单很白。”各种酒瓶,易拉罐,过时报纸杂乱无章地散落着,从李根源先生宅前的梧桐树下横亘到彭状元府前的廊庑。我该不该换一种目光来审视我们看似华彩的生命?

    夜里,我隐伏在石城东南的群山里,借着微明的月光读唐子畏的短章: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愁聚眉峰近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虽然这个萧索的城市和我心里的气候一样缺少雨量,但今夜该有温柔的白露从东南开遍油菜花的田地飘摇过来。你是否也会偶尔翻开尘封的日记,重新抚摩那年春日明妍如霞的桃花。

    阴晴不定的天气,我们躲在中华门巍峨雄关的阴翳里,等待一抹浓重的积雨云缓缓行过我们的头顶;行过长干里大报恩寺塔的废墟;行过秦淮河水拍打的旧时水关;行过日军陷城时炸开的巨大豁口……我晓得这迟疑的雨水,是在等候属于它的雷奔电激。

    春光明媚的天气,我们倚着阅江楼屈曲萦回的栏杆,邂逅一襟起于青萍之末,转徙于五湖之间的长风。任它啸遍玄武湖的芙蕖,鸡鸣寺的台城柳,九华山的六朝松;任它啸遍着大江上下迢递不绝的群峰……我晓得我还要借着这风云到更遥远的北方去,那里有阻绝温润气流的峻拔山岭,倘若可以,我要在幽僻的山坞里借个茅蓬,领取我的无上清凉。

    January 30

    吟风弄月

         初见朝天宫得万仞宫墙,也已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看见有很多小孩子,欢呼着,嬉笑着,挨个从高高的石云陛上滑下来。还有好多杂乱放置的旧图书,老掉牙的唱片,一本某人曾经珍藏的照相册。偏偏又听见了叫卖糖葫芦的吆喝。一下子就想起了琉璃厂来了。那时心里便有一点潮润的感情泛上来,现在想来,就像沐浴着秋天的夕阳,那么温暖。约摸在两三年的时间里,我还常常到朝天宫附近来,每回都看见那个卖古董的大爷,我现在相信,每一个人的衰老都是从眼睛开始的。我现在还时常吟那句联语:往来烟霞无人会,前途风雨任人忙。到朝天宫来,却从来没有像样淘过什么玩意。见过澄泥的芙蕖形小砚,也见过黄养辉先生题签的画册,可都没有和别家争竞的能耐,终究都擦肩而过了。我想生命中的种种必也是这般可一不可再的吧。
         时间慢慢地磨洗,只把这风雨不动的石头城都摧剥得零落不堪了。想不到,我也是要到着城中来磨洗的。我隔着这迢递群山,隔着这滚滚红尘来的。
         再到朝天宫,潮润的心情已经跌落成秋雨。我便在这秋雨里听曲子。我又要重提我那位天才的小学同学了,六年级毕业的时候,他在我的纪念册上写下了经典名言:人生是演戏,希望你成为主角。我过了这么多年,才想明白,主角配角的事情未必都由得自己,可是是否入戏,都在于我的内心。我在吃了一元钱炸臭干,一大碗炸酱面,外加二两锅贴之后在旧日府学的雕花廊庑下正襟危坐。不知道是在听戏还是在听雨。帘子外头三尺孤桐上泄下的秋泉正合了拍煞。不由人把腑肺间千回百转的情觞慢慢地兜转,像极了夜来山间的雾气,夜半来,天明去……
         就由着这蜿蜒的小径一直走到大江头,我便也化作了茫茫白浪里的一朵小花,一直不羁地奔流。
    June 09

    且看春光无限(并序)

    这几日天光很长,日头渐渐毒热起来,倒是催开了满树的楝花,闻说楝花盛放,便是春去夏至的征候了。有一抹淡淡的落寞在花花叶叶间升起来,偶尔烦闷的时候,抬头望见西天便绛红的火烧云。我为什么再不能平躺在油油的麦冬草上,凝睇天宇中时舒时卷的云朵了?

    记得怀素和尚的笔墨,蕴藉着“夏云多奇峰”的奇谲;我真想,哪怕只在一瞬间,学会了屈子飞举的本领,跳到我的躯壳之外,看一看这个世界。

     

    猛听得三十三天哗喇喇一阵云板响,清音亮透离恨天,唱的是:侬本大罗散仙,饮醴泉,服芝草,短歌微吟瑶池边;壶中自有日月悬,尘世纷纷何足问,且看春光无限!

     

     

    想来春光是最易把人抛的,又怎说“无限”呢?思忖半晌,似有所悟,原来春光若要达于无穷,必赖春情万种去衬它,染它。正所谓至情至性应“吐弃到人所不能吐弃;涵茹到人所不能涵茹;曲折到人所不能曲折也。”若一再追索探究下去,也还有“死者可以生,生者可以死”的宏深之境,恁地零落了满树的杨花;生生地叫子规啼出血痕来。这偌大的石头城中,可有春情缱绻的去处,不免寻觅走访一遭。说话间便踱到了东南城中,此地正是梨园行荟萃的所在,地近秦淮脂粉地,夜夜笙歌红豆香。 偏今夜有姑苏繁华地来的昆班奉演天门山人孔尚任所谱《桃花扇》,“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早已是名动大江南北的。今夜也极视听之娱,游目骋怀也。

    此时天光尚早,余又素是喜清僻的,不免从叉巷里仄出来,访到一处冷摊上,见乾隆所辑《三希堂法帖》珂珞本,米南宫大字行书三帖等诸本,可谓不俗矣。想起在金陵飘飘荡荡三载,所见所闻,所感所想,至今已如雪泥鸿爪,他日思今亦将如风驰云卷,雷奔电激的。笑一场,痛一场,哭一场,叹一场,梦一场,则我亦是戏中人乎,戏中人是我乎?太白所云“人生者,逆旅也;百代者,过客也”,增诸位看官不胜悲喜乎?

    径往杨公井大梧桐树下绿柳居小憩。要知道金陵地接南北,衢通九派,水陆珍馐,八派菜肴皆是齐备的。这绿柳居便是关外回客聚谈相晤的所在了,内有一味清真牛肉锅贴驰誉江左久矣。今日大啖,欣欣然有幽并游侠剖腥啖膻之快意,又添得淮扬大煮鸡汁香菇干丝,江浙冰糖糯米甜藕二三味,虽无酒而自醉。方其时,银蟾初上,从角门趸出取道梨园。

    灯火阑珊之际,蓦地忆起“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的受煞。刹那神飞,一点痴心随秦淮流水去了。想起六百年后的今日:

     

    媚香楼上灯火还依旧;桃叶渡上不曾见离人愁;凤凰台上本无凤凰游;莫愁湖流水悠悠;红板桥头,还剩几对才子佳人将缱绻寄托诗酒,泪湿春衫袖。

     

    这春情无限的《桃花扇》,不看也罢。

     

     

    记得小学毕业的时候,在同学录上见过这样一句“人生如戏,希望你成为主角。”现今想来,不胜孔悲。我们倘若不入戏,便有万千磨难来磨你;倘若太入戏,又未免失了神魂,疯魔到自个儿生出万种磨难来磨自己。

    我愿饰一个观戏之人,在悲愁的一折陪着洒几滴泪;在欢喜的一出跟着叫几声好。也算得真性情了。

     

    离了梨园莺颠燕狂,撇下曲槛红烛银釭,闲情万点不思量,满地江湖总难忘,挎一个小背囊,走遍四方,把千古兴亡唱,苍茫处,正凝着无限春光。

     

    循着太平门城根的古道,往草木葱茏处去,树影婆娑处就是登城马道。迤逦而上,步入刘梦得“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的诗境。倚城阙东顾,则钟山苍茫,无限寥落自隐隐群峰中来,夜游枭鸟自山间西过过余耶?余自尘网中东顾顾鸟耶?俯身北望,玄武湖暮霭沉沉,一帘紫霏起于万顷碧蓼,两三星火之处可有渔父将钓丝悬,只钓鲈鱼不钓浮名。城道南倚着九华山山麓,抬眼望,见漫山薜荔藤萝丛丛杂杂,俯仰剞侧,更有三五株桑椹凌然超拔,累累桑子迎风摇曳,醉舞春风,醺然欲堕,春光无限恰在枝头绿蜡凝结处乎?

    城头上春草离离,与君同的闲情万种,可也如这凄迷的春草,渐行,渐远,渐无穷?且将这闲情抛掷,将万古的兴亡作渔歌唱:

     

    自古金粉福地在建康,几番干戈,山川带冷霜。赤乌孙郎,如今埋骨在土岗;萧梁靖云王,断碣残碑弃在大荒。今宵蝶舞蜂狂;明朝寒林烟瘴。王气早凋伤。也曾见明宫故地今犹在,不见了旧画樑;也曾访秦淮胭脂地,不忍过乌衣巷。夜来不应登女墙,听见扬子江头水拍石梁,百年悲笑逐白浪……

     

    极目向西远眺,九华山玄奘塔隐隐绰绰在林霏间;鸡鸣寺药师塔更在若有似无之中。缕缕烟霞从林间弥散开来,一时间物我不辨,今古不知,生耶?死耶?梦耶?醒耶?